《环球时报》丨姚旭、黄凯越：欧洲人工智能的“觉醒时刻”：主权在于拥有选择的权力

  7月下旬，欧盟委员会终于为布鲁塞尔多年来反复强调的一个概念投入了真金白银。欧盟委员会启动了最多7座人工智能超级工厂的竞标，计划提供100亿欧元（约合115亿美元）公共资金，并希望进一步撬动200亿欧元投资，同时要求每座工厂至少配备10万颗先进人工智能处理器。这是迄今最明确的迹象，表明欧洲人工智能的“觉醒时刻”已经到来。但觉醒与追赶并不是一回事。

  欧洲并非从零起步。欧洲大陆已经具备相当雄厚的优势，包括世界一流的大学、庞大的单一市场、处于全球半导体供应链核心位置的阿斯麦（ASML），以及具有竞争力的欧洲本土前沿人工智能实验室米斯特拉尔（Mistral）。欧洲真正缺少的，是一套由自己掌控的技术栈。

  在几乎每一个关键层级，欧洲的人工智能生态系统仍然以美国为中心。欧盟委员会自己的统计显示，欧洲供应商在欧洲云计算市场中的份额已从2017年的29%降至2022年的15%，此后一直停滞在这一水平。今年6月提交给欧洲议会的一份报告还指出，欧盟市场规模最大的五家云服务提供商全部来自美国。

  这种依赖正在改变欧洲对美国人工智能的态度。欧洲企业依然希望获得美国平台所具备的规模和性能，但布鲁塞尔已不再将这些平台视为政治中立的公共基础设施。欧洲各国政界和商界领导人越来越警惕技术过度集中所带来的风险，其中包括供应链脆弱性、对关键数字基础设施控制能力有限，以及在算力和人工智能模型方面依赖少数非欧洲供应商。

  面对美国人工智能的崛起，欧洲正在追问，今天的技术获取渠道会不会在明天变成对方施加影响的杠杆。所谓技术主权和人工智能主权，应当意味着减少单一来源造成的脆弱性，扩大欧洲的选择空间，而不是追求自我封闭或完全自给自足。

  欧洲能否摆脱以美国为中心的技术体系？无法彻底摆脱，至少短期内做不到。但欧洲可以减少过度依赖，提高自身的议价能力。目标不应是实现数字领域的自给自足，而应是建立战略选择能力，也就是能够维持自身运转并更换供应商，而不会因为某个外国政府或企业的一纸决定就被断供。

  这种战略选择能力很大程度上来自开放，而不是封闭，这恰恰也是布鲁塞尔最难接受的一部分。开放权重是目前成本最低的主权工具，而其中大多数来自中国。月之暗面（Moonshot）今年7月发布的Kimi K3拥有2.8万亿参数，是迄今规模最大的已发布开放权重模型，也表明人工智能前沿领域已经不再是美国封闭体系的专属领地。它庞大的参数规模固然引人关注，但真正改变这场讨论的是，任何人都可以下载这个模型。一个已经下载到本地的模型，不再是由他人运营的一项服务。它可以运行在欧洲的硬件上，受欧洲法律管辖，由欧洲工程师检查，而且任何境外主体都无法将其撤回。与按照美国企业制定的条件租用其应用程序编程接口（API）相比，这种安排的主权程度更高，而不是更低。

  欧洲完全可以在数据保护、网络安全和问责机制方面执行严格标准，同时区分远程运营的服务和在欧洲本地部署的模型权重。然而，今年6月提出的《云与人工智能发展法案》（Cloud and AI Development Act）在较高保障等级下，已经将监管范围延伸至企业所有权，甚至员工国籍，并在公共采购中加入“欧盟附加值”（Union added value）测试。以司法管辖权、合同安排和审计机制为基础的规则能够管理风险，而以国籍为依据的排斥，只会以政治孤立取代技术依赖。

  在欧洲的人工智能选择中，中国仍然被置于边缘位置。中国在电动汽车、工厂自动化和物流领域应用人工智能的经验，与欧洲自身的工业优势之间的契合度，实际上高于硅谷以消费端应用为导向的发展模式。在非敏感领域开展联合试点，可以扩大欧洲的选择空间，而不会削弱其自主性。如果未来十年欧洲将中国排除在合作伙伴名单之外，这份名单不会因此变得更加安全，只会变得更短。

  围绕中国技术泛化的“安全风险”叙事，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些假设之上，而这些假设与具体产品本身的技术特性并没有太大关系。对于风险，应当依据证据、测试结果和针对具体应用场景制定的规则进行评估，而不是依据政治标签作出判断。

  如果欧洲把模型、资本和产业经验的一大来源拒之门外，却仍然在结构上依赖另一方，那么这不是实现自主，只是选择了阵营。主权不是孤立，而是拥有选择的权力。

原文载于《环球时报》英文版（Global Times）网站，2026年8月9日发表，中文翻译为笔者补充

原文链接：https://www.globaltimes.cn/page/202608/1367821.shtml?session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