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7日，新加坡发行量最大、历史最悠久的英文报纸《海峡时报》（The Straits Times）发表专题报道《As the US ups the stakes on AI, can China win over the world with open-weight models?》，专访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治理中心秘书长、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姚旭。报道围绕美国加大人工智能领域投入、中国开放权重模型发展及全球AI竞争等议题展开。姚旭在专访中就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及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格局发表见解，他认为WAICO主要回应全球南方在人工智能应用、风险治理和能力建设方面的现实需求，旨在构建开放、非排他的全球人工智能合作机制。他强调，WAICO的建立展现了中国在积极推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开放合作、促进各国共享技术发展成果等方面的责任意识与大国担当。

  从前沿模型到数据中心和电网，中国和美国都在争取引领人工智能时代。《海峡时报》分析了两国的竞争、日益重大的全球利益与风险，以及竞争对本地区的影响。

7月17日，在中国上海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月之暗面的展位正在推介其 Kimi K3 人工智能模型。

图片：路透社。

  北京／上海／曼谷——在中国的这场重要的人工智能展会上，机器狗、人形机器人与高大的芯片机架汇聚一堂，现场十分热闹。其中，一个展位格外引人注目，不断吸引与会者驻足。

  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和与会代表挤满了北京初创企业月之暗面的亮蓝色展位，想要了解新发布的开放权重模型Kimi K3何以取得突破。Kimi K3在多项基准测试中的表现，已可与美国Anthropic和OpenAI的领先系统相媲美。

  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于7月17日至20日在上海举行，Kimi K3选择在开幕当天发布，有助于充分扩大影响力。新模型发布加剧了美韩芯片股的抛售，投资者开始担心，又一个“DeepSeek时刻”可能到来：一家中国新兴企业，在最先进训练芯片获取受限的情况下，只投入美国现有前沿模型开发者所用资金的一小部分，就向它们发起了挑战。

  Kimi K3的意义，不只是为人工智能模型竞赛增添一个新对手。围绕开放权重模型的争论，也使中美这两个主要竞争方在争夺人工智能主导地位时，出现了新的地缘政治分歧。

  专有模型，也称封闭模型，须通过开发者的服务器访问。开放权重模型则公布驱动模型运行的参数，用户可以下载、修改并独立运行；开源模型还会提供代码和训练数据。美国顶尖人工智能模型大多闭源，水平相当的中国模型则大多开源或开放权重。两种选择未必出于地缘政治安排，却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上海大会开幕主旨演讲中传递的信息相呼应。

  面对在场的外国政要和科技企业高管，习近平表示，中国愿“同各方一道把握和应对人工智能发展的机遇和挑战，携手共创人类社会更加美好的未来”。

  这是习近平自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于2018年创办以来首次出席，为2026年的大会增添了不同寻常的政治分量，也为中国推动全球人工智能外交提供了直接支持：成立总部设在上海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承诺支持开源模型，并在人工智能领域提供“国际公共产品”。

  许多分析人士将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视为美国主导的“硅和平”（Pax Silica）国际联盟的竞争者。后者旨在保障半导体、人工智能和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习近平在讲话中提醒，要避免因人工智能获取机会不平等而造成“新的历史不公”。在原文作者看来，中国希望形成以全球南方为中心的制衡力量，抗衡美国对人工智能治理规则的影响。

  中国官方媒体直言人工智能竞争背后的地缘政治利益，将美国的技术管制描述为试图筑起“人工智能铁幕”。央视旗下知名社交媒体账号“玉渊谭天”在7月16日的评论中表示，中国希望探索“另一种秩序”，即“集全人类、各国合力，实现开源的、全要素的AI生态构建”。

  人工智能的潜力或许仍需时日才能充分释放，但中美技术竞争显然已关系到两国在政治、经济和军事领域对主导地位的争夺。

  双方比拼的不只是模型的速度和能力。人工智能外交还将深刻影响世界采用谁的技术栈、由谁制定规则，以及谁能对依赖这些技术的国家形成影响力。

  9月8日，Anthropic研究员雅各布·科克森（Jacob Coxon）因担忧人工智能不受约束的发展可能威胁人类生存而辞职。他的辞职凸显了人工智能发展所牵动的重大风险与利益。

  随后，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呼吁放缓发展，并获得OpenAI的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和xAI的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支持。但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将有关人类灭绝风险的警告斥为“骗局”，并暗示放慢行业发展会让中国获益。

  “我们在人工智能领域领先中国，”特朗普9月13日表示。“坦率地说，我希望保持这种局面，因为谁赢得人工智能，谁就赢了。”

大国外交

  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并非凭空出现。中国于2023年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主张各国平等享有发展和使用人工智能的权利，通过开源方式扩大技术获取机会，并反对“以意识形态划线或构建排他性集团”。

  习近平提醒，如果人工智能扩大了各国之间的鸿沟，发展成果无法在全球得到公平分享，就可能造成“新的历史不公”。他还宣布，未来五年，中国将面向发展中国家提供5000个人工智能专题研修培训名额，并向其提供气象智能预警方案“妈祖”（MAZU）。该方案以中国海神妈祖命名，由人工智能技术驱动。

7月18日，中国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参观者。

图片：路透社。

  世界气象中心（北京）运行办公室副主任张天航表示：“我们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赚钱。”他补充说，“其目的是减轻自然灾害的影响，同时服务大国外交”。

  发展援助与影响力相结合，使得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能够融入中国更广泛的全球倡议布局。例如，它与习近平提出的“一带一路”标志性倡议以及全球发展倡议相互补充；后两者都希望通过发展中国家的能力建设，形成更长远的商业和外交联系。

  中国的开放权重模型也吸引了追求“人工智能主权”的政府：他们希望在本地运行模型，将数据留在本国，减少对外国提供商的依赖。

  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治理中心秘书长、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姚旭表示，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回应了拉丁美洲、非洲和亚洲面临的实际问题，即如何用好人工智能、管控风险，并建立可行的保障措施。

  他认为：“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很重要的一点，是为全球南方国家形成一个制度化、但不封闭的朋友圈。”

  中国也在多边场合倡导包容的人工智能发展路径。在9月的金砖国家峰会上，习近平表示，中国将建设金砖国家人工智能“开源专区”，支持大语言模型开发和应用合作。

“硅和平”倡议

  与中国不同，特朗普政府一直对联合国主导的人工智能治理持怀疑态度。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则被定位为支持联合国人工智能治理进程的组织，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出席了该组织在上海举行的成立仪式。

  美国政府也支持以本国技术栈为基础建立联盟。

  美国负责经济事务的副国务卿雅各布·赫尔伯格在6月发表的《数字主权陷阱》一文中，将各国试图掌控本国数字生态系统的努力称为“颇具诱惑力”，但又“落后且适得其反”。

  赫尔伯格主推的是由他担任主要设计者的“硅和平”倡议。该倡议于2025年12月启动，旨在让美国、23个伙伴国家和欧盟减少人工智能供应链中的“胁迫性依赖”，范围涵盖前沿模型、网络基础设施和半导体。

5月21日，美国负责经济事务的副国务卿赫尔伯格接受《海峡时报》采访。

图片：美国驻新加坡大使馆。

  选边站队的压力正在增大。路透社8月15日报道，美国国务院起草了一封信，拟发给6月签署美国《人工智能机遇声明》的35个签署方，其中包括不具约束力的“硅和平”框架成员。信函尚未定稿，也未发出。草案警告称，如果签署方同时加入中国提出的竞争性框架，就会被排除在美国主导的人工智能联盟之外。

  姚旭不赞同将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视为中国对“硅和平”倡议的回应，强调前者既向全球北方开放，也向全球南方开放。

  他表示：“如果美国和许多其他全球北方国家愿意提供能力，我们欢迎他们加入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关键在于意愿。”但他怀疑中国能否获准加入“硅和平”倡议。

开放权重

  中国选择开放权重模式，可以说是应对美国技术压力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2025年1月，DeepSeek的R1模型取得突破，中国人工智能由此受到全球关注。此后，美国企业在OpenRouter平台上使用的词元中，中国模型所占份额从2024年12月的仅1.2%升至7月的58%。OpenRouter负责将开发者的请求分发至不同模型。

  价格可能是份额增长的主要原因：中国开放权重模型的价格一直比Anthropic和OpenAI的封闭模型低60%至90%。

  开放权重和开源模型还有一个优势：重视数字主权的国家可以掌控本国境内的技术基础设施。开放权重模型公开训练所得的参数，供他人下载和修改；完全开源的模型还会披露复现模型所需的底层代码和数据。封闭模型则须通过开发者的服务器访问。

  总部位于北京的社会企业Concordia AI的国际人工智能治理研究员加布里埃尔·瓦格纳（Gabriel Wagner）表示，中国大多数领先模型都开放权重或开源，因此在实际使用中，比美国前沿模型附带的条件更少。

  他举例说，美国商务部6月曾以国家安全为由，命令Anthropic暂停外国用户对其Mythos和Fable模型的访问，不过访问权限已于7月恢复。

  瓦格纳表示：“对依赖这些模型的国家，尤其是将其用于修补网络安全漏洞等关键功能的国家来说，此事表明，依赖美国专有模型会使它们极易受到华盛顿政策波动的冲击。”

  7月，OpenAI披露了一起“前所未有的网络事件”：该公司约700个人工智能智能体组成的集群侵入了开源平台Hugging Face，引发外界对其自身安全防护措施是否充分的讨论。

  Hugging Face表示，在分析攻击时，封闭前沿模型的安全限制使其无法检查恶意代码。团队转而在自己的服务器上运行中国开发商智谱的开放权重模型GLM-5.2，完成了取证。

蒸馏

  白宫于2025年7月发布的《人工智能行动计划》明确鼓励开源和开放权重人工智能，认为可下载的模型有助于研究和竞争，并指出，发布开放模型还是封闭模型，根本上应由开发者决定。

  该计划写道：“我们需要确保美国拥有建立在美国价值观之上的领先开放模型。”

  “开源和开放权重模型可能成为某些商业领域以及全球学术研究中的全球标准。因此，它们也具有地缘战略价值。”

  Kimi K3的发布似乎让美方的政策立场变得更为复杂。

  据Axios报道，美国官员曾讨论采取一系列广泛措施，实际效果相当于禁止使用中国开放权重模型。他们给出的理由包括担忧依赖中国技术、模型可能存在后门，以及有关利用美国模型输出进行“工业规模蒸馏”的指控。

  蒸馏本是一种广泛使用的机器学习技术。但Anthropic指称，月之暗面曾使用数百个虚假账户访问Claude，提取其推理轨迹。

  近期动向表明，美国可能采取更强硬的立场应对中国的竞争。与此同时，中美正计划举行特朗普任内双方首次重要人工智能对话，寻求合作空间。据报道，对话拟于9月下旬举行，届时习近平预计将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

  9月8日，美方围绕蒸馏问题的指控进一步升级。包括美国国家安全局在内的三个美国机构，正式指控DeepSeek、月之暗面、阿里巴巴、MiniMax、阶跃星辰（StepFun）和Z.AI六家中国企业开展“恶意行动”，并称这些行动很可能是在“中国政府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中方驳斥了美方指控，指出其“于事无凭，于法无据”。

  9月12日，Anthropic的阿莫代伊发表文章，呼吁整个行业放缓人工智能发展，引发广泛讨论。他还主张打击其所称的“威权国家企业未经授权的蒸馏行为”，以便让“民主国家相对于威权国家的人工智能领先优势尽可能大”。

  他补充道：“我同意财政部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的看法，即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领先将给美国和世界带来严重危险。”原文作者认为，他以意识形态框架界定人工智能竞争，加剧了双方分歧。

  8月30日，颇具影响力、被视为反映中国政府思路的“玉渊谭天”，发表题为《Anthropic得了美国病》的评论，反驳阿莫代伊的安全担忧。

  评论指责Anthropic利用游说能力和技术影响力，谋求判定哪些模型危险的权力。评论还指出，美国政府试图把美国企业划定的安全边界变成全世界的默认规则，并据此阐述中方主张共同监管前沿模型，而非将监管进程集中于美国手中的理由。

  评论写道：“美国把价格更低、开放程度更高的中国模型直接定义为‘安全威胁’，这已经脱离了技术竞争，滑向了封锁。”

有效利他主义？

  在原文作者看来，反差颇具讽刺意味：实行严格管控的中国倡导开源人工智能，而名义上与自由市场、开放互联网相联系的美国，却开发了许多最强大的封闭系统，并决定谁有资格使用。

  不过，在人工智能竞争中起步落后的中国企业，分享技术并非完全出于利他考量。

  开放技术有助于中国企业的实验室加快试验、更快缩小差距，也能以较低价格，对那些靠专有模型访问收费的美国企业形成压力。

  科技分析师本·汤普森（Ben Thompson）指出，习近平明确将开放与人工智能“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联系起来。他认为，中国在机器人等实体产业供应链中占据主导地位，将从人工智能模型的广泛普及中大幅受益。

  他7月在Stratechery博客中写道：“同样，中国不希望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获得不对称优势；如果能削弱美国前沿模型实验室，同时增强美国任何乃至所有潜在对手的实力，对中国而言就更有利。”

  不过，商业利益可能已在阻碍这种按地域划分阵营的趋势。路透社8月26日报道，微软、亚马逊和谷歌正与月之暗面洽谈，在美国云服务平台上使用K3。

  报道指出，任何此类协议“都可能成为中国人工智能企业与美国大型云服务公司之间首份重大的收入分成协议”。

认同与参与

  现实可能更为复杂。企业和国家都未必愿意加入某一阵营，原因各不相同：企业仍主要考虑商业利益，国家则从本国利益出发。

  哈萨克斯坦便是一个例子。该国以务实平衡大国关系著称，拥有对人工智能供应链至关重要的关键矿产储备，也是目前已知唯一同时为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和“硅和平”倡议创始成员的国家。

  哈萨克斯坦政府认为，本国能源和矿产契合“硅和平”倡议的“可信”供应链需求；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则承诺缩小技术差距，推动形成共同的人工智能治理方式。在其看来，两种成员身份并不矛盾。

  6月，中马两国分别在中国广西钦州市和马来西亚吉隆坡启动政府间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但马来西亚《2026年国家预算案》将谷歌、微软和亚马逊云科技列为参与该国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和教育项目的主要企业。

  在上海大会上，马来西亚资产管理和基础设施解决方案公司UEM Edgenta首席数字官蔡咏澔（Chua Yong Howe）表示，中国如今提供了西方技术之外的替代选择，他认为这是积极进展。

  他表示，合作不只是使用中国技术；如果两国把技术合作作为核心内容，将中国技术与当地能力结合起来，“就能创造出有益于东南亚地区的成果”。

  非洲似乎也更注重人工智能模型的实际用途，而非意识形态。

  南非在2025年担任二十国集团轮值主席国期间发起“人工智能助力非洲倡议”，希望吸引国际融资和技术支持。据估计，非洲2025年获得的人工智能投资仅占全球总额的0.3%。

  非洲智库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中心（Global Center on AI Governance）研究员阿扬托拉·阿拉延德（Ayantola Alayande）表示，凡是有助于建设公平、安全生态系统的实用工具，非洲国家都会欢迎。

  但他表示，中国开放权重模型能否帮助非洲朝这个方向前进，目前还不清楚。

  他补充道：“说到底，对非洲国家而言，中国人工智能外交的关键在于，提供的方案是否符合非洲大陆的战略目标，其中包括开发自己的模型……我认为非洲处于一个颇有意思的对冲位置，接纳来自各方的合作伙伴。”

  中国人工智能得到广泛应用，也未必意味着中国标准会获得更多认可。

  奥斯陆和平研究所（Peace Research Institute Oslo）高级研究员伊拉里亚·卡罗扎（Ilaria Carrozza）表示，采用某国的人工智能系统，并不自动意味着接受这个国家所倾向的规范和做法。例如在东南亚，价格更低、成本效益更高的人工智能方案可能成为决定性因素。

  卡罗扎表示：“采购中国技术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比如一国政府与中国政府关系密切，但经济因素最为重要。”

  补充报道：Joyce ZK Lim

作者信息

Lim Min Zhang：《海峡时报》驻华记者，驻北京，报道中国政治、科技等议题。

Philip Wen：《海峡时报》区域记者，驻曼谷，报道东南亚。

补充报道：Joyce ZK Lim，《海峡时报》驻华记者，驻深圳。

原文链接：https://www.straitstimes.com/asia/east-asia/as-the-us-ups-the-stakes-on-ai-can-china-win-over-the-world-with-open-weight-mod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