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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解析丨AGI时刻:不确定未来的战略选择

发布时间:2026-10-04浏览次数:10作者:黄思雅

编者按

  随着前沿人工智能能力持续提升,围绕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AGI)何时出现、将以何种方式出现,以及应当如何应对的讨论不断增多。新美国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CNAS)在最新发布的报告《通用人工智能时刻:面向不确定未来的战略与建议》中,并未试图预测AGI究竟何时到来,而是系统拆解不同AGI战略所依赖的核心假设,认为未来并不一定沿着某一种既定情景展开。报告提出,面对这种高度不确定性,政策重点不应过早押注单一未来,而应提高对AI发展方向的可见度,持续监测可测量的关键变量,并为必要时加强治理保留足够的政策选择。

  文中观点不代表编译者或发布平台立场,完整论述及作者原意请参阅英文原文。


作者简介

  保罗·沙雷(Paul Scharre),新美国安全中心执行副总裁。曾任美国国防部长办公室官员,参与无人系统、自主系统及新兴武器技术相关政策制定。著有《人工智能时代的四大战场(Four Battlegrounds: Power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和《无人军队:自主武器与战争的未来(Army of None: Autonomous Weapons and the Future of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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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报告原文


01 AGI战略分歧根源

  围绕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AGI)的政策讨论,已经形成从加速发展、战略竞赛,到国际协调、威慑管控,再到暂停甚至禁止进一步发展的多种主张。表面上看,这些战略之间的分歧主要体现为风险偏好不同,但更深层的差异在于:不同战略实际上设想了完全不同的AGI未来。正是由于它们对AI能力会如何提升、何时达到关键节点、是否会出现“智能爆炸”、领先优势能维持多久,以及人类能否继续控制高能力AI等问题作出了不同假设,因此最终得出了截然不同的政策结论。

  一种极端情景认为,AGI可能触发“智能爆炸”(intelligence explosion)。当AI达到足够高的能力后,它可以参与甚至自动化下一代AI系统的研发,进而形成自我强化的技术进步过程。由此,AI能力可能迅速从接近人类水平跃升至远超人类的人工超级智能(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ASI)。在这种情景下,最重要的问题不再是AI能否提高生产率,而是人类是否还能控制技术发展方向。如果高能力AI的自我改进速度远超人类反应速度,那么技术安全和控制问题就可能会压倒其他政策目标。

  另一类观点则将AI视为一种“普通技术”(normal technology)。这里的“普通”并不意味着AI影响有限,而是强调其影响仍可能遵循电力、内燃机、互联网等通用技术的历史规律,即技术能力的出现,并不等于其经济和社会影响会同步出现。新技术需要被企业、政府和社会组织逐步采用,需要与既有制度、基础设施和生产流程结合,其扩散和应用通常需要较长时间。即使AI最终带来类似工业革命级别的变化,也不意味着这种变化会在某一个明确时点突然完成。

  正是这两种不同的未来想象,使政策建议走向不同方向。如果认为AGI一旦出现便可能迅速自我强化并突破人类控制,那么提前限制高风险研发、建立暂停机制或推动国际协调就更具有吸引力;如果认为AI仍然受到技术扩散、组织采用和现实制度条件的约束,那么政策重点就更可能转向技术创新、应用能力和风险治理,而不是把所有问题集中在某个“AGI时刻”上。因此,无需试图在这些战略之间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首先要把它们背后的假设拆开。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只是“应该加速还是暂停”,而是这些战略各自在什么样的技术和制度条件下才可能成立。


02 AGI是否会存在一个清晰的“时刻”

  不同战略首先面对的一个基础问题:“AGI”究竟指什么。在当前讨论中,与AGI相近的概念还包括“人类水平智能”“变革性AI”“先进AI”“强AGI”“强大AI”“自给自足AI”和“人工超级智能”等。不同研究者有时使用同一个词指代不同能力,有时又使用不同概念描述相似现象。因此,围绕AGI的争论中,一些分歧并不是来自对同一种技术的不同判断,而是参与者实际上在讨论不同的技术状态和社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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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人工智能能力分级框架

注:DeepMind提出从能力的“广度”和“表现水平”两个维度理解AGI,并将能力水平划分为Emerging、Competent、Expert、Virtuoso和Superhuman等阶段。该框架表明,AGI也可以被理解为能力逐步提升的连续层级,而非单一、清晰的技术节点。

来源:Google DeepMind

  这一问题直接影响对AGI时间表的判断。目前有关AGI何时出现的预测跨度极大,有研究者认为可能在未来几年达到,有人把时间点放在2030年前后,也有人认为需要十年以上,还有观点认为某些现有系统已经接近甚至达到AGI。事实上,无需试图判断哪一种预测更准确,因为时间本身就是战略变量。如果AGI距离现在只有一两年,那么可供政府调整制度、建立监管能力和推进国际协调的时间非常有限;如果关键能力至少还需要十年,则政策工具和制度准备空间会明显扩大。

  时间差异还意味着AGI将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外部环境。如果AGI很快到来,它面对的将大体是今天的网络安全、生物安全、地缘竞争以及政府与企业关系结构;如果AGI距离现在更远,那么机器人、网络物理系统、数字金融和生命科学等领域也可能发生重大变化,这些变化会进一步影响AI能够作用于现实世界的范围和方式。换言之,AGI到来的时间不仅决定准备时间,也决定它到来时所处的社会技术环境。

  比具体时间更加关键的,是AGI是否真的会以一个能够被识别的“时刻”到来。部分战略隐含地将AGI理解为类似核武器的能力阈值:在跨过某一道线之前,系统仍然属于可接受范围,一旦越过则进入完全不同的战略状态。如果这一阈值清晰、可测量并且能够提前预警,那么国际协调、限制研发或者类似威慑机制的制度设计相对更容易成立。

  但现实也可能并非如此。AI能力可能以持续、渐进而又不均匀的方式提升,不同任务上的表现呈现明显的“锯齿状”特征。届时,人们可能很难判断系统究竟在哪一天、哪一个版本或哪一项能力上真正“跨入AGI”。因此,AGI可能并不是一个明确的里程碑,而更像工业化或数字化一样,是一个长期展开的变化过程。

  这会给部分治理方案带来直接挑战。例如,如果政策要求在超级智能出现前暂停开发,就必须先回答什么构成超级智能、如何在越过阈值之前识别它,以及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条清晰界线。如果这些问题无法得到可靠回答,那么建立在单一技术阈值上的治理机制就可能面临执行困难。

  因此,在AGI问题上,“何时到来”和“是否存在一个可识别的到来时刻”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后者甚至可能比前者更重要,因为它直接决定政府有没有可能提前识别风险,并据此启动某种治理措施。


03 达到AGI不等同于占据最终优势

  许多AGI战略进一步假设,一旦AI能够自动参与AI研发,技术进步速度会出现显著加快。这通常被称为“起飞”(takeoff)。真正有战略意义的问题并不是AI是否会继续变强,而是能力提升究竟是缓慢、持续的,还是会在短时间内出现极快跃升。

  如果自动化AI研发形成强烈反馈,领先实验室可能利用更强模型设计下一代模型,从而不断扩大与竞争者之间的差距。在这种情况下,数月甚至数周的领先都可能产生重要后果,也更容易支撑“率先达到AGI即可获得决定性优势”的判断。相反,如果算法进步依旧需要人类研究者、芯片制造、数据中心建设和复杂实验过程共同推进,那么即便AI参与研发,技术优势也未必会无限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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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2027情景中的AI能力“快速起飞”路径

注:“AI 2027”情景假定,在实现超级人类程序员(Superhuman Coder)之后,AI对研发活动的自动化可能进一步加速能力提升,并在较短时间内依次达到超级人类AI研究员、超级智能AI研究员和人工超级智能等阶段。

来源:AI 2027

  与“起飞速度”相联系的,是前沿AI参与者究竟会保持高度集中,还是迅速扩散。很多战略默认真正具有前沿能力的实验室只有少数几个,因此只要对这些主体进行监管,就能够在相当程度上影响技术发展。但当前AI能力的扩散速度很快,模型、算法和研究成果会通过开源、人才流动和商业应用等方式传播。如果高能力AI最终也迅速扩散,那么治理对象就不会长期局限于少数前沿实验室。

  这进一步动摇了另一个常见假设,即“先发者优势”(first-mover advantage)能够自动转化为持久的战略优势。历史上的技术领先确实可能带来重要优势,但还没有哪一种技术能够永久赋予单一行动者不可逆的决定性优势。AI尤其如此:模型能力的扩散速度可能远快于政府、军队和大型组织吸收并有效运用这些能力的速度。

  当前前沿AI能力往往可以在较短时间内扩散,而军事和政府部门的实际采用却受到采购程序、预算周期、组织结构和运行惯性的约束。即使某一主体率先获得更先进模型,也不代表它能够立即将这一优势转化为网络、情报、军事或信息领域的实际能力。AI实验室之间可能进行的是“研发竞赛”,但国家之间真正决定结果的可能是“采用竞赛”。

  因此,判断AI竞争格局时,不能只看“谁先开发出最强模型”,还要看谁能够更快把模型嵌入组织、基础设施和实际行动之中。如果AI扩散速度始终快于先发者将技术领先转化为现实优势的速度,那么决定经济和地缘影响的,很可能不是“首先拥有AI”,而是“最有效地使用AI”。这一情景也是当前AGI讨论中尚未得到充分研究的一种可能未来。


04 超级智能并不等于“无所不能”

  许多关于超级智能的情景默认,只要AI在认知能力上大幅超过人类,就能够迅速把这种优势转化为对现实世界的控制。但这一推论本身也包含一系列需要进一步检验的假设。

  AI首先需要通过具体渠道作用于现实世界。在数字空间中,高能力AI可以操作计算机、调用网络工具、参与网络行动、获取信息并与人类互动,但这些能力仍然依赖既有数字基础设施。在物理世界中,如果AI希望独立完成制造、运输、资源获取乃至大规模行动,则需要机器人、自动化生产、生物技术等其他技术同步成熟。也就是说,智能本身并不会自动消除现实世界的物理和制度约束。

  例如,即使最强的国际象棋程序能够轻松击败人类棋手,它仍然必须遵守棋盘规则,不能直接越过棋盘影响现实世界。超级智能也是如此。更强的AI无疑可能提升机器人、合成生物学、网络行动和信息操作等能力,但这些能力能够以多快速度、在多大范围内转换为现实影响,本身仍然是一个需要分析的变量。

  这也意味着,“超级智能”等同于“全能”的推论并不必然成立。应更多研究这样一种未来:AGI甚至超级智能确实出现,并对社会产生重大影响,但其作用依旧受到机器人、生物技术、网络基础设施、政治体系和经济资源等条件约束。超级智能可以远超人类认知能力,但它仍然存在于真实世界的物理、政治和经济环境之中。

  与此同时,不同战略对于“对齐”(alignment)问题也存在根本不同的前提。一些战略假设高能力AI能够被安全控制,因此更担心的是在竞争中落后;另一些战略认为对齐是可以实现的,但需要投入大量安全研究和治理资源;还有一些观点则认为,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并不存在可靠的超级智能安全路径,故最稳妥的做法是阻止其出现。不同判断会直接导向竞赛、合作、安全治理或暂停等完全不同的政策方向。更进一步说,各种战略甚至并不一定在解决同一个“主要威胁”。有人最担心AI失控及人类生存风险,有人担心国家或实验室之间的竞赛削弱安全投入,有人更关注落后于竞争者,有人担心少数主体利用AI集中权力,还有观点强调AI赋能非国家行为体或过度谨慎导致的机会损失。因此,战略分歧不仅来自对AI能力的不同判断,也来自对“最需要防范什么”这一问题的不同排序。


05 算力可能是当前最现实的战略杠杆

  在诸多不确定变量中,算力(compute)尤其重要。芯片和数据中心既是AI进步的重要技术基础,也可能成为少数能够被政府相对直接观察和干预的治理对象。当前AI能力与算力之间存在两个同时发生的趋势。一方面,训练和推理投入更多算力,通常能够提高模型能力;另一方面,算法效率持续改进,使达到同等能力所需的算力不断下降。这意味着,算力对于最前沿模型可能长期保持关键作用,但某一既定水平的AI能力所需算力却可能随着时间快速下降。因此,通过算力控制前沿AI发展可能在短期内有效,但随着算法效率提升,既有能力仍可能逐渐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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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AI模型训练算力持续快速增长

注:Epoch AI数据显示,前沿语言模型训练所使用的算力近年来持续快速增长;与此同时,硬件性能和算法效率也在不断改善。算力因此既是推动前沿AI能力发展的重要投入,也是观察AI发展速度和规模化部署能力的重要指标。

来源:Epoch AI

  不过,即使模型本身已经广泛传播,大规模部署高能力AI依然需要大量计算资源。一个主体可能利用公开模型完成单次网络攻击,但如果要同时开展成千上万次行动,就需要更高的总体算力。同样,在推理阶段投入更多计算,也可能提升同一个模型解决复杂任务的能力。因此,模型是否能够被获得,与模型能否被规模化使用,是两个不同问题。基于这一判断,算力不仅决定技术研发,也影响AI能力在全球范围内如何分布。芯片出口限制、云计算“了解你的客户”(Know Your Customer,KYC)要求以及对芯片走私的管控等措施,都可能影响特定主体获取大规模AI算力的能力。

  同时,这一政策杠杆也具有明显的时间边界。在较短时间范围内,现有先进芯片供应链结构可能仍然具有较强约束力;但如果时间跨度拉长,其他国家发展独立芯片生态的可能性会上升。政策本身甚至可能改变未来供应链格局。因此,算力是否为一项有效的长期治理工具,也取决于政策实施时间、技术替代速度和全球芯片生态如何变化。


06 面对高度不确定的未来,提高可见度并保留政策选择

  经过对不同AGI情景的比较,无法得出“应当竞速”“应当暂停”或“应当采取某一种治理模式”的单一结论。相反,现有许多战略都建立在一组尚未得到验证的关键假设之上,例如AGI会在某个明确时点出现、前沿参与者长期保持少数、AI会发生“智能爆炸”、先发优势能够迅速转化为战略能力,以及智能提升能够快速突破现实世界约束。部分假设可能成立,但也有一些与当前观察到的趋势并不一致。

  现有研究对未来情景的覆盖仍然偏窄。一些值得进一步关注的可能性包括:高能力AI快速扩散到大量主体;模型扩散速度快于先发者形成战略优势的速度;超级智能出现但仍受现实世界物理约束;AGI能力持续提升却始终不存在清晰的技术阈值;以及AI虽然带来深刻社会变化,但整体过程仍然保留以往通用技术扩散和组织适应的某些规律。

  面对不确定性,政策并非只能停留在情景推演。很多决定未来走向的变量实际上是可以持续观测的。例如,AI研发速度、算力和算法效率变化、AI研发自动化程度、全球算力分布、网络安全和合成生物学等双重用途能力、模型自主获取算力和修改自身等失控相关能力,以及前沿模型的对齐程度,都可以通过数据和测试逐步提高可见度。部分变量还可以通过政策和企业行为受到影响,例如安全与对齐研究投入、自动化AI研发的推进速度、安全监管要求、AI实验室透明度、研究开放程度以及全球算力分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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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AI模型可独立完成任务的时间跨度变化

注:METR通过“人类专家完成同一任务通常需要多长时间”衡量AI智能体能够可靠完成任务的复杂程度,并持续追踪前沿模型的任务完成时间跨度。此类指标提供了一种持续观察AI能力变化的方式,也说明对AGI发展进行战略预警并不只能依赖主观预测。

来源:METR

  政府、企业和社会组织应同时做两件事:一是更准确地判断未来正在朝哪个方向发展,二是识别哪些因素仍然可以通过现实行动加以塑造。在具体政策取向上,需关注“可见度”(visibility)和“选择空间”(optionality)。前者意味着政府需要更充分了解前沿AI正在发生什么,包括提高AI实验室透明度、加强独立第三方安全评估等;后者则意味着当前政策不应过早把未来锁定在某一种战略之中,而应保留在风险显著上升时进一步加强治理的能力。

  面对AGI的高度不确定性,政策价值不只体现在今天解决了什么问题,也体现在它是否保留了明天应对不同情景的能力。因此,情景规划真正的意义,不在于准确预测哪一种AGI未来必然发生,而在于帮助决策者提前识别关键变量、建立监测能力,并在未来信息更加明确时仍有调整空间。

  关于先进AI如何发展以及如何影响国际关系的研究仍处于早期阶段。未来可能比现有情景更平常,也可能更加陌生。正因如此,政策准备的目标不应是寻找一个确定预测,而是在不确定性仍然存在时,提高对技术变化的观察能力,并维持足够的制度弹性。


原文链接

https://www.cnas.org/publications/reports/the-agi-mo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