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围绕通用人工智能（AGI）的讨论存在若干问题。比如AGI的定义大多由行业和技术群体主导，而非基于学术共识。对AGI的预估普遍过于乐观，如果持续大规模投入算力和芯片却未能取得里程碑式的突破，将带来深远隐患。政府在AGI发展中应当扮演三重角色，分别是技术范式的引导者、组织架构创新的推动者和资源的协调者。中美两国的AGI发展呈现出不同路径。美国采取以模型为中心的方式，推进“星际之门”和“创世纪计划”等战略项目。中国则以应用为驱动，致力于将人工智能融入基础设施，降低使用门槛，让各行各业都能获得人工智能的赋能。两种路径有望在未来某个阶段实现聚合，兼顾能力提升与应用落地。因此，将中美AGI发展简单对立起来是不可取的。

人工智能正在从被动的推理工具转向主动的智能体，这加剧了全球南北之间的智能鸿沟。全球北方仅占世界人口的25%，却掌控着80%的全球收入，垄断了GPU算力集群和顶尖研究人才。全球南方则普遍缺乏数字基础设施、电力供应和网络覆盖，还面临数据殖民的问题。人工智能模型主要基于全球北方的数据和西方价值观训练，南方国家沦为被动使用者。不过人工智能也可以成为弥合鸿沟的工具。它可以通过远程导师缩小教育支出差距，通过诊断技术输出医疗服务，通过低功耗方案解决本地问题。南北合作应当是互利共生的。北方提供算力、开源模型和能源基础设施，南方贡献年轻劳动力和关键矿产资源，从而实现智能资源的全球普惠。

人工智能风险具有全球性和系统性，尤其体现在网络安全、生物安全以及非国家行为体滥用这三个领域。然而目前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已经陷入地缘政治竞争的思维定式，合作对话被主导权竞争所取代。把人工智能视为一场竞赛，在战略上其实适得其反。一方面，人工智能能力依赖全球供应链、研发生态和人才流动，没有哪个国家能独立掌控全局。另一方面，竞争叙事强调速度而非安全，削弱了各方分享风险信息的动力，还将技术管控异化为国家安全工具，形成排他性的技术阶层。因此，人工智能治理需要从竞争对抗转向基于风险的务实合作，从碎片化的规则转向统一协同的治理架构。各国应该淡化竞争叙事，建立连接政府、产业、学界和国际组织的多元协作平台，以及各类专项合作机制。

前沿人工智能系统规模庞大，自主化程度越来越高。传统的人工监控方式已经难以应对海量词元生成和智能体自主行动带来的治理挑战。对此，可以尝试用人工智能来治理人工智能。具体手段包括数据过滤、品格训练、机制可解释性研究、思维链监控以及人工智能控制研究等，通过多层次的技术方法对人工智能技术栈的各个环节实施有效监管。这种治理需要具备技术深度和快速迭代能力的专业机构。目前美国、英国、中国等国已经在探索建立独立的非营利机构和专业研究组织，逐步形成多元治理生态。不过各国治理机构之间仍需加强协调与合作，共同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系统性风险，避免人类被自身培育的技术力量所反噬。

从宪法主义的视角出发，人工智能治理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法律、社会与技术三重叠加的复合议题。当前以Anthropic为代表的科技公司正在用类似宪法的语言来构建治理框架，试图界定大语言模型与社会秩序之间的关系，体现出企业对塑造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规则的深度参与。与此同时，从加密货币治理到技术共和国理念，“私人宪法主义”的复兴正在让科技公司成为与国家并行的规则制定者。目前各国政府的人工智能监管深度还远不及科技企业自身的治理探索，两者之间差距明显。

人工智能治理应当从基础设施的视角加以审视。从蒸汽机到电力再到互联网，历史上每一次具有颠覆性的技术革命，都经历了从发明、采用与扩散，到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制度化监管的演进过程。人工智能亦不例外：大语言模型本身已构成一种基础设施形态，而云服务、数据中心、光纤网络以及电力供应则构成支撑人工智能运行的物质基础。数据中心的快速扩张正在产生巨大的能源需求，对多国电力系统造成显著压力。尽管科技公司在技术开发方面占据主导地位，但其运行仍高度依赖由国家提供或控制的能源与网络接入等公共基础设施，这在客观上促使政府承担起基础设施治理的职责。此外，数字平台也构成开源编程社区所依赖的另一类关键基础设施。因此，人工智能治理不应仅聚焦于技术设计或伦理层面，还应更加重视基础设施层面的制度建设与标准制定。

人工智能与数字公共基础设施设计权高度集中于少数国家和企业，却在全球南方国家广泛部署。一个国家如果使用外部研发的人工智能系统、依赖外部数据进行训练且无法审核系统决策，实际上已构成主权让渡。对此，一是融入现有体系，可快速获取技术但面临依赖与话语权受限的代价；二是完全独立发展，对大多数国家并不可行；三是在体系搭建过程中主动参与塑造规则。具体举措包括，以主权保障为前提设计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培育本土人工智能能力、强化数据治理、通过区域协同形成集体议价能力，以及依托大陆层面的协调参与全球标准制定。人工智能时代的主权将很大程度上由搭建全球依赖系统的主体决定。非盟人工智能战略、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数字经济战略等区域举措，是全球南方国家构建自主治理能力的重要机制。

Zindi是目前非洲及全球南方规模最大的数据科学与人工智能开发者平台。Zindi通过举办人工智能竞赛的模式，聚合全球开发者为现实问题提供解决方案，参赛者可获得公开职业档案，进而获得就业机会。平台与巴巴多斯信息通信技术部合作解决政府土地测量部门手绘地籍图的质量管控难题、为医生与患者比例悬殊的肯尼亚开发了产前护理聊天机器人、为墨西哥政府开展卫星数据植被分类等。非洲等全球南方地区的人工智能发展，从一开始便着眼效率，侧重适配边缘设备和低网络、低电力环境的应用，这类创新已引起硅谷企业的关注。发展中国家的年轻人必须成为人工智能的创造者，而非只是使用者，南北合作与南南合作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路径。